第132章 红豆酬她
自户部报账, 薛青青计算完毕下半年的开支,此后愈发寝食难安。
她本以为,国库里所剩下的库银,只要精打细算, 将就撑到明年, 应该问题不大。
届时田亩丈量应当初见成效, 国库得以丰盈, 剩下的种种难题,便都迎刃而解。
可麻烦总是遇不完的。
黄河凌汛变成黄河改道,耗费的钱款起码翻了三番, 赈灾的费用下放出去,国库剩余莫说撑到明年,能否撑过这个夏天都难说。
薛青青仔细想过, 为了以后的税收, 仍是觉得丈量田亩迫在眉睫, 不得耽误。
她等到裴怀贞下朝, 与他反复斟酌, 将所有弊处深思熟虑, 终究决定继续推行。
知道胥吏量田会做假, 他二人便一不做二不休,亲自选出人才,组出一支专门担任丈量田亩的队伍。先在京城周遭作为试点, 命令各大世家以身作则,率先量地, 而后逐步往各地推行,由上至下。
早朝时,政令一经敲定, 谢琅便毛遂自荐,首先站出,接下重任。
中午,沈姝仪入宫,找薛青青哭了两场。
她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亲哥哥不让人省心,嫁了个男人,还是不让人省心。
“不跟我圆房便算了,如今还想尽办法外出,我看他分明就是在躲我!”
沈姝仪鼻子眼睛通红,委屈得眼泪掉个不停,帕子怎么都擦不干净:“他既如此讨厌我,当初为何还要娶我?”
她越想越难过,愤愤地道:“娶了我,心里眼里又没有我,拿我当做摆设,他谢琅怎么就有那么狠的心肠,难道我前世欠他的不成?”
薛青青守在沈姝仪身边,原本只是安慰,听她这般讲,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
可思忖一二,薛青青还是将嘴闭上,往沈姝仪的杯盏中,添倒了些荷叶茶。
荷叶清心去火,最宜夏日饮用。
似乎因炎热来临,薛青青明显感觉到,身边上火的人日益增多,连她自己,想到日益亏空的国库,都有些说不出的燥热。
燥热之下,人便极易冲动。
她差点脱口而出,告诉沈姝仪——谢琅并非心里眼里没有你,恰恰相反,只怕谢琅心里眼里皆是你。
所以他才会在意这一世的结局,才会深谋远虑,冒着与家族反目成仇,被各大世家暗中谋杀的危险,执意丈量田亩,改革税收,以一时分别,换夫妻长远相守。
实话就在嘴边,薛青青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以往她觉得人与人之间,尤其是相熟相爱的人之间,因为亲密,所以更该知无不言,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大胆说出困难,共同承担。
可如今,她不那样想了。
因为她发现,天真的会塌。
人也真的会被恐惧逼疯。
凡人肉体凡胎,生老病死样样难免,该如何去承担起一个庞大的,无法以人力战胜的难题?
当沈姝仪知道谢琅是重生之人,在谢琅的前世,她相依为命的哥哥会死于叛乱,她未来生的孩子,会死于北狄虐杀,连她自己,也会惨死于那场浩劫之中。
对这一切,她该如何消化。
她能做点什么?
实话说给她听,或许初心仅是想要对她坦诚。
可坦诚之后,真相除了让她担惊受怕,起不了多余任何的作用。
一把刀悬在头顶,碰不到摸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猜测它是永远不会落下来,还是下一刻便会落下来。
这种滋味,自己体验过便罢了,又怎会让在乎的人再体验一遍?
看着沈姝仪哭得通红,却依旧清澈的眼睛,
薛青青说不出半个字的真相。
……
傍晚时分,送走沈姝仪。
薛青青坐在案后,开始计算下半年的宫中开支,准备预先免去所有不必要的款项。
她算得认真,连殿中多出一人都不曾察觉。
直到在她膝下玩耍的两个孩子,忽然异口同声地喊了声“父皇”,薛青青才抬起头来,望了过去。
殿外阴云未散,又淅沥起细密的雨丝,廊下吹落湘妃竹帘,阻隔了雨丝,也遮住本就黯淡的天光。
裴怀贞踏雨而来,衣袍潮湿,眉目沾雨,原本多情昳丽的眉目,变得疏朗明亮,仿佛天地间唯有的一点晴光,皆汇聚在他的眉宇上。
他抱起两个兴奋跑来的孩子,对着孩子说话,眼神却始终凝聚在孩子的娘亲身上。
随后,他拿出新带来的小玩意儿——两只制作精巧,一模一样的竹蜻蜓。
裴怀贞先自己做个样子,掌心搓了下竹蜻蜓的细杆,小巧不起眼的东西顿时飞上空中,越飞越高,渐渐与华丽繁琐藻井融合。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激动疯了,争着要玩。
裴怀贞将剩下一只的竹蜻蜓给他们,随他们追逐玩耍,自己喜提金蝉脱壳,款步走向御案后的清丽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