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来的电话 JCYoung
心多少。我要数字。”
她愣了愣,眼眶还红着,唇角却向上弯。这个人,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在给她下军令。
“好,以后发电报我用表格。”她抹了把眼泪,“那…你也要写数字。”
“睡眠四小时,伙食红椒粉炖牛肉,没受伤。”他倒先填了一份表格。
“坦克没坏?”
“没坏,发动机今天换了新火花塞,维修兵说还能再开两年。”
滋滋滋的杂音里,线路那头似乎有谁进来报告,靴跟在地板上碰了一下,她知道他需要挂电话了。他必须回到地图前,回到坦克里,继续做他的指挥官。
可他没回去,只是声音放低,将话题落回她身上去。
“现在告诉我。孩子怎么样,你怎么样,从头说。不要漏。”
俞琬只好擦掉眼泪,坐直了从头说,小蔓越莓的胎心从每分钟一百六十次稳定到了一百四十次,盖文医生说,这是心脏神经系统正在发育的标志。
她每天能睡八九个小时,今天早餐吃了燕麦粥配蜂蜜,午餐是炖牛肉和土豆泥,晚餐吃了从伊萨尔河钓上来的鳟鱼。下午在冷杉林散步,能闻到松针和融雪的气息,镇上的人已经开始认识她了。
话音未落,线路突然爆发出刺耳的杂音。远处有人高喊“炮击”,接着是金属撞击和玻璃碎裂的声响。她的手指瞬间攥紧听筒,心跳被恐惧攫住。
“赫尔曼?赫尔曼!”
杂音持续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更远,像是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去取望远镜,一边拍掉肩头的碎玻璃。
“……在,是外面的炮,他们打不到我,俄国佬的瞄准镜糊了泥。”
“你怎么知道他们打不到你。”她刚刚找回了呼吸。
“因为我是克莱恩。”
女孩呜咽一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个在战场上活了六年、从哈尔科夫打到诺曼底、从伏尔加格勒的冻土打到了匈牙利泥泞里的男人,用最少的字给了她一个自己能相信的理由。
更多泪水涌出来,顺着颧骨滑进嘴角,咸涩得发苦。她唇瓣微启,不小心蹭到话筒边缘,仿佛隔着几百公里在亲他的耳廓。
那湿润的声响他看不到,却也许感觉得到。
指甲陷进掌心,俞琬清了清嗓子,用最轻最柔的声音道:“你该走了。”
那边情况听起来不大好,她不能再耽搁他太多时间了。
“还没说完。”
“…已经很久了。”女孩艰难压住哽咽。
“听一下你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唇瓣轻贴着话筒,安静地呼吸了叁次。第一次吸气时睫毛仍在轻颤,第二次渐渐平稳,第叁次故意将尾音拖长,像是在往电话线里吹一片羽毛。
那片羽毛飘过阿尔卑斯山的雪峰,掠过被炮火染红的巴拉顿湖面,最终落在他沾着血的手背上。
“够了吗。”
男人停顿一瞬,“等我回来。”
“ja…”女孩吸了吸鼻子。
“不要只‘ja’。”
“我等你回来,”她提高音量,哭腔未褪,却努力咬稳每个音节,“我每次都等你回来,小家伙也等你。”
离开的前一天下午,俞琬最后一次去了镇上。
周五的集市熙熙攘攘,农妇们讨价还价的声音与孩童嬉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摊位上摆着卷心菜、沾着泥土的胡萝卜和巴伐利亚蜂蜜,她买了一小罐,因为肚子里的小家伙爱吃。
“您先生是做什么的?”老板娘用麻绳绑着罐子。
她微微一怔。“…他开坦克。”
老板娘发出爽朗的笑声,“那比我弟弟强,我弟弟是步兵。”
约翰站在叁米开外的地方,几个好奇的孩子想靠近触摸他的配枪,被他一个眼神吓得退开老远。但其中最小的女孩,跑出几步后又折返回来,在他的军靴旁放了一颗红色水果糖。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那孩子冲他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转身蹦蹦跳跳着跑开了。
从余光里,她看见约翰蹲下身拾起那颗糖,小心翼翼放进了军装口袋,随后又恢复那副不苟言笑的扑克脸。
俞琬抿抿唇,心里漫开一丝暖意。
在疗养院休养的这八天,她不再被防空警报惊醒,每个清晨唤醒她的,是后厨铜锅沸腾的牛奶香气。
春天来了,椴树的嫩芽舒展成绿叶,伊萨尔河的水由灰蒙蒙变得清澈湛蓝,阿尔卑斯山的雪线每日都在后退,露出底下绒毯般的高山草甸。
疗养院的壁炉已经不用烧了,连空气里那股碘盐温泉的硫磺味都被花香冲淡。
每一天都安静得不真实,像是从哪偷来的,她几乎要忘记德累斯顿酒店里,那双微微下垂的黑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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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特尔茨的最后一天,是个难得的晴朗春日。
俞琬在早上六点就醒了,小蔓越莓很安静,没有踢她,大概还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