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休息 JCYoung
加油站里有个小卖部,货架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罐腌黄瓜、一袋黑面包和一瓶苹果白兰地。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施瓦本女人,看到俞琬的黑头发时愣了好一会儿,擦玻璃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战争打到现在,在巴伐利亚乡下,一个只应出现在报纸插图里的东方女人,比独角兽还稀罕。
“拿着,不要票。”她塞来一罐腌黄瓜,捏了捏女孩的手。“你怀了孩子吧?”
不等回答,又自顾自说道:“当年怀我家霍夫曼的时候,我也走不动路,腿肿得像萝卜,我老公说你再肿下去,就要从田里滚着走了。”
她苦笑一下,说霍夫曼在埃森附近,圣诞节前写过一封信,说冷,说雪比巴伐利亚还大,长官答应给他们发新靴子,靴子还没发,信就断了,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
俞琬还未及开口道谢,那女人就松开手,转身朝油泵走,没有回头。
欧宝重新发动,而她的状态也开始下滑。
路途颠簸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从波兹南到德累斯顿,从酒店大堂到防空洞里那双眼睛,再到空袭、逃亡、三天两夜不停歇的公路行军。
她在波兹南强撑着不哭,在德累斯顿强撑着不跑,在空袭里强撑着不尖叫,在逃亡的车上强撑着不倒下来。
最后剩下来的那一点点力气,只够用来看车窗外的雪。
第三天傍晚,他们进入慕尼黑以北的一个小镇,这小镇的名字,俞琬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镇口有一道标语:“人民站起来,元首会胜利”。
小镇小得可怜,只有一条主街和两排房屋,但街上却出奇地拥挤,大多是扶老携幼的北方难民。
路边有一家报亭,报纸夹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俞琬让约翰停了一下车,她想买一份报纸,想知道这个世界在她离开德累斯顿之后发生了什么。
起身的刹那,膝盖突然一软。她扶住车门稳住身体,缓了两秒才一步步向报亭挪。
走到报亭前时,女孩脚步顿住了,《人民观察家报》的头版映入眼帘来,“苏军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发起波兹南总攻,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师死守奥得河防线。”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一队党卫军装甲兵站在虎式坦克前,坦克侧面印着闪电徽章,她认得那个徽章,是克莱恩装甲师的专属徽章。
视线移到副标题:“指挥官赫尔曼·冯·克莱恩少将奉命率部死守,苏军装甲集群已突破外围防线。”
奉命死守,奉命死守…死守,意味着不撤退,不投降。
不知哪来的力气,女孩一把扯下报纸,报刊亭老板骂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全部注意力,都凝固在第二段那行触目惊心的字眼上,“战至最后一弹”。
指节收紧,报纸边缘现出深深的褶皱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付的钱,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到车上的。只隐约感觉,膝盖撞上了车门的金属边框,却奇怪地不觉得疼。
报纸摊在膝头,女孩努力把克莱恩的脸从所有可能的死亡幻想里强行剥离开。
她不允许自己想象他困在燃烧的坦克里,不许他倒在冻硬的战壕中,更不许数百发反坦克炮朝他呼啸而来。
这些画面被一个个撕掉,可每撕一张就冒出来两张,她撕不过来。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大抵是医学院教科书里的“应激性宫缩”。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约翰在叫她,她唇瓣张了张,身体却打了个晃,所有力气都被抽走,女孩软软倒在了座位上。
那根从波兹南一路绷到巴伐利亚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裂了。
世界沉入一片浓雾般的黑暗,没有声音,亦无温度,她在这片灰色的虚无中漂浮了很久,直到一个微弱的声音穿透迷雾。
很小,很快,像是被缩微了无数倍的发动机在运转,不是轰炸机的轰鸣,而像一只攥紧的小拳头,在轻轻叩击一扇门。
是小蔓越莓在拼命敲门:我在这里,我好好活着,妈妈,你一定要撑住活下去。
俞琬缓缓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奶油色的木制天花板,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天际绵延,皑皑白雪反射着晨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近乎圣洁的金色光晕里。
空气里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壁炉里烧着柴,暖融融的。
后脑勺陷在软软的羽绒枕里,她试着动了动头,瞧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干薰衣草。
她在哪里?
这念头冒出来时,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进来查房,后面还跟着两个推着医疗车的护士。
“这是巴特特尔茨,离慕尼黑五十公里。”他开门见山,“你晕倒了,从昨天傍晚到今天上午,睡了将近十五个小时。”
badt?lz,在巴伐利亚方言里,巴特是‘浴场’,特尔茨是‘尽头’,富含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