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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斯理地戴好,“春天到了,不妨去山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柏林太闷,到处是烟,到处是烧文件的灰,连湖上的鸭子都开始咳嗽,再说——”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戏谑地挑眉,“搬家前,总得先去探探路。”

“需要带多少随员?”

“一个司机足矣。”君舍换上墨蓝色法兰绒大衣,围巾是开司米质地,颜色介于鸽灰与雾蓝之间。

人多了像逃难,人少了像度假,前者太狼狈,后者太刻意,现在这个配置刚刚好:一个司机,一个副官,一个厌倦了柏林的盖世太保上校出来兜风。

没人会觉得奇怪——希姆莱在给瑞典大使馆送金条,施佩尔在给自己伪造瑞士签证,柏林的高官们都在跑。

他只是跑得比较有格调,不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也不去马德里,而是选择一个大多数德国人都没听说过的温泉小镇。

行李收拾得出奇地快,事实上,狐狸的大部分珍藏早已在数周前运抵马特洪峰脚下。

伦勃朗那幅小尺寸的《自画像》,画中人的嘴角弧度和君舍自己有几分像;弗兰德斯织毯上那只回望追兵的狐狸,已经挂在新书房的墙上。

一箱初版书歌德、伏尔泰、狄德罗,每一本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还有那套从巴黎圣奥诺雷街古董店里淘来的银质餐具,刀叉上刻着拿破仑时代的蜜蜂徽章。

这些在柏林最顶级的拍卖行里都未必能凑齐的东西,如今正安静地躺在瑞士边境另一侧的木屋里,静候主人的造访。

此刻与他同行的,只有一本蒙田随笔,一只小牛皮行李箱,和一只在后座打盹的长毛猫。

管家推开门时,君舍正将那本蒙田夹在腋下。他身着便装,帽檐阴影遮住了琥珀色眼睛,只露出下颌线条和嘴角那道分不清是笑还是讥诮的弧线。

舒伦堡在身后关上官邸大门,锁舌咔嗒落进槽里,整栋官邸的文件都被留于黑暗。

君舍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还是抬头望了眼柏林冒着黑烟的天际线。

今天他不是盖世太保上校,只是一个看腻了歌剧、厌倦了香槟、对社交季所有新面孔都提不起兴趣的柏林绅士。

这位绅士此刻正坐在一辆向南疾驰的黑色轿车上,行驶在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公路上。

不过是顺便,顺便看一眼那只走失的兔子,那只跟着面瘫杜宾逃到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兔子,而她的狮子此刻正在匈牙利平原上,跟一群不开化的斯拉夫人玩坦克碰碰车的危险游戏。

这场景活像某个三流悲喜剧作家醉酒后的胡诌:角色太多,情节太乱,导演早早放弃调度,所有演员都在即兴发挥。

君舍靠在真皮座椅上,双腿交迭,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若仔细听,便能辨出是《诸神的黄昏》。

瓦格纳歌剧的终章,诸神在烈火中与旧世界同归于尽,莱茵河水漫过废墟,新时代从灰烬中涅槃重生。

从柏林到巴伐利亚这条路,他走过三次。

第一次是去慕尼黑参加纳粹党集会。那时他还是个初入盖世太保的年轻人,坐在敞篷车里,沿途尽是挥舞旗帜的群众和抛向车头的鲜花。

第二次是去阿尔卑斯山脚审讯一名叛逃军官。往返耗时两天,审讯只用了二十分钟,那军官交代完所有之后扔下一句:“你会下地狱的”。

彼时他笑着回应:“地狱的包厢我早订好了,前排,靠走道,方便进出”。

如今是第三次。

他将车窗摇下一半,让三月末的寒风灌入车厢。暖气太足,足得令人昏昏欲睡,而他不想睡觉,毕竟,路边那些弹坑值得欣赏。

“知道吗,舒伦堡,”棕发男人微仰着头,半阖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长毛猫的后颈。“帝国崩溃的最大败笔在于缺乏审美。看那些弹坑,分布杂乱无章,大小参差不齐,英国人投弹时,显然没考虑地面的视觉效果”

那语调像在说梦话。

若由他指挥盟军空军,定会让轰炸机排成拜罗伊特节日剧院的灯光阵列,从东向西,用火焰在柏林地图上谱写一首十四行诗。这样至少后世史学家会评价:毁灭这个帝国的人纵然残忍,但品位尚可。

舒伦堡在副驾驶上局促地调整坐姿,他拿不准长官这句独白到底是否需要回应,通常他需要答复时,会以“记一下”开头,以“就这样”结尾。而这次,两者皆无。

后座的俾斯麦打了个哈欠,车厢格外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与远方隐约的爆炸声交织。

后视镜里,舒伦堡看见长官闭上了眼睛,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一分。

君舍并未入睡,他在思索一个颇具趣味的问题:

若那位阿纳姆的英雄真与他的铁皮罐头一同化为灰烬,那么照料他遗孀的人,将会是谁?

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一个荒诞的画面在脑海中缓缓成了型:

圣骑士用最后一发炮弹击断恶龙的利爪,城堡上空硝烟弥漫。恶龙虽被击退,圣骑士却也倒在了燃烧的塔楼下——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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