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来的电话 JCYoung
疗养院的走廊里,叁个士兵守在病房门口,站姿已经从第一天的僵硬,变成了习惯性的懒散,但看到约翰从楼梯口走过来时,还是会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每隔两天,约翰都会去慕尼黑补给站领物资。
新鲜的牛奶,瑞士巧克力,还有一份迭得整整齐齐的《人民观察家报》,她会从最后一版往前翻,先看阵亡名单,再看战报,最后看头版。
如果没有他的名字,她会把它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等约翰下次来收走。
第叁帝国的疆域,正像被从四角点燃的地图般迅速萎缩。
英美联军已经打到了莱茵河东岸,在雷马根那座没来得及炸毁的铁路桥上,不间断地把坦克和步兵送进德国腹地。
苏军的钢铁洪流开到了西里西亚,科涅夫的乌克兰第一方面军和朱可夫的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展开了一场心照不宣的竞赛,两个元帅都想成为第一个把红旗插上柏林国会大厦的人。
前线离柏林不过几十公里——在地图上不过一指之距,在现实中,那几十公里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像样的防线了。
女孩没敢问约翰,约翰这几天更沉默了,站在窗前凝望天际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隐隐约约有种预感,也许再过两周、一周,甚至几天,柏林就会变成下一座被包围的城市,就像曾经的波兹南。那时施瓦嫩韦德老宅还会在吗?
那座她住了不到一个月却仿佛过了大半辈子的庄园,钢琴还在客厅,圣诞树上的彩带约莫还没拆,格洛弗说不定还在厨房里烤姜饼,她不敢让自己再想下去。
至少,克莱恩还活着。
第一封电报是在她抵达巴特特尔茨的次日收到的。
“已抵巴拉顿湖,泥泞,虎式抛锚两次,平安勿念。”典型的电报文体,省略所有冠词,动词优先,形容词被尽数剔除。
可她明白,“抛锚两次”在装甲兵术语里,意味着他在泥地里和乘员一起推了几十吨的钢铁,冰水和泥浆灌满军靴,脚趾冻得失去知觉。可至少还有一个词能让她反复咀嚼:平安。
第二封隔天送达:今日雨,吃了热食,很想你。
女孩缓缓眨眨眼,将眼眶热意用微笑抿回去,克莱恩很少那么直白说“想你”,在华沙不说,在巴黎不说,在柏林也不说,却偏偏把这两个字留给了遥远的匈牙利。
许是落笔于纸上,远比亲口说出来更容易,又或许匈牙利离巴伐利亚太远,远到他觉得不说出这两个字就再也来不及。
她回信说自己每天吃鸡蛋、喝牛奶,巴伐利亚的雪在化,山脚下有淡紫色的野樱草,小蔓越莓今天很乖,她读电报的时候,它正好踢了一下,好像在问:“爸爸发来的吗”。
最后一行写道:你按时吃饭了吗?写完从头看了一遍,用笔划掉了:“我昨晚又梦到你在波兹南月台上”,转而用更小的字补在旁边:巴伐利亚的椴树发芽了,很漂亮。
回信当天晚上就到了,“让弗雷迪少踢他母亲。”
望见这行字时,她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却没问他为什么始终觉得那小家伙会是男孩。
也许…这是他在军队里养成的习惯,所有未知目标默认按最坏情况处理,而一个调皮的儿子,大概就是最坏的情况了。
这时,小家伙好巧不巧伸了个懒腰,又踢了她一下。医生说那不是踢,是子宫扩张,可她固执地认为就是踢。
就是那一脚,她第一次清晰捕捉到肚子里的动静——不同于肠道里那些模模糊糊的蠕动,这是真真切切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触碰,快得像幻觉,却留下真切的余震。
俞琬双手按在小腹上,等了很久都再无动静,她把这一脚写进了发给克莱恩的电报里,措辞是“弗雷迪今天向你敬了个军礼”。
翌日克莱恩回电:“回敬,告诉他爸爸收到了。”
第四封电报,他简略描述战况,昨日苏军两次试探性进攻,警卫旗队以七十辆虎式为主力,在右翼展开钳形攻势,击毁叁倍于己的t-34,高地仍在掌控中。
结尾却意外地温柔:“昨夜梦到你站在苹果树下,穿红色大衣,我走过去,你就不见了。等我。”
女孩鼻尖忽地发酸,记得在亚琛时,她同他说过,等战争结束,想在施瓦嫩韦德种一棵苹果树,他说那不如种一整片苹果园,秋天果子熟了可以做苹果派,她可以每天换一棵树坐着看书。
她提笔回道:自己最近吃了很多黄油面包,胖了一点,每天都会多睡几个小时,“我会在苹果树下等你。不要受伤,不要做傻事。”笔尖悬停了许久,才落下最后两个字:“想你”。
收到第五封电报时,俞琬刚吃过晚饭,四月的夕阳把冷杉林染成金绿色。
她靠在扶手椅里,正给小家伙读海涅的诗,医生说胎教很重要,虽然她不确定一个连耳朵都还没长好的小豆丁能不能听见她念诗。
约翰把电文递过来。
“今日苏军设伏,坦克右裙板中弹,未穿透,我没事,身体如何,在巴